花枝静放

女人的痛

身体的疼痛

产房很安静。

躺在产床上的女人耳边回响着手术器械在铁盘子里发出单调的、刚硬的、刺耳的声响，泪水不由得汩汩的流淌，突然间，撕心裂肺的痛击穿女人的身体，一股强大的吸力揪扯着子宫相下拽，向下拽，要掏空女人的身体,房间里充溢血腥的气息……窗口泄漏的冬日暖阳照亮她苍白的绝望的脸庞，女人一双清瘦的手紧紧地抓住产床扶手，咬紧牙，可是她依旧不可抑制的发出痛苦的呻吟。机器的声响尖锐刺耳，一旁的女医生不断轻声地安慰着女人，“就快好了，躺好，躺好，别紧张，放松，这次记得放环吧。”女人含泪无语。这样的年纪再次经历这样的手术，更多的不是疼痛，而是羞辱。一个不会保护自己而遭受伤痛的女人。走出手术室，门外的丈夫无语的搀扶着脸色蜡白的女人，给她戴好帽子，拉好羽绒服的拉链，“疼吗？”他问，很久的静默，“你说呢？”女人轻声的回复。回家的路那么长，年幼的女儿还在等着妈妈回家。“就不能长点记性？”知道消息的闺中密友嗔怒不已。

想必很多女人都会亲历这样的痛——医学上把这个疼痛定为十二等级的生理上的疼痛，当生命以这样一种痛苦的姿态呈现，毫无美感，它带给女人的伤害不单单是生理上，内心的伤痛久难愈合。也许痛亦非痛吧，最初它会使一个女性完成由女孩向女人的的飞跃，质的飞跃。而后再次经历这样的疼痛，无非是让女人饱尝独自承受痛苦的耐受力。非喜勿悲。

痛苦一旦来临，女人们往往是最先也最容易被推往绝境，令人手足无措，各种痛苦具体到她们生命的的每个细节。成长、生育、衰老……一切生活的琐碎使她们心力交瘁。生活往往用利刃割碎女人细弱的肢体，抽筋断骨，重新雕琢，而后让她们茁壮成长。这是每一个女人必经的痛。

精神的疼痛

而有一种痛来自精神的悲伤、绝望。尤令人不寒而栗。

记得那天看《苏菲的选择》，心久久不能平静。奥斯维辛集中营，充满这种痛苦的的号叫与呻吟。来到集中营的波兰女人苏菲怀抱着年幼的女儿，她的身旁站着漂亮的儿子，而泯灭了人性的纳粹军官，要苏菲选择是留下女儿还是儿子，必须二选一！我看到苏菲痛苦的心揪扯下的几乎扭曲的脸，惊恐的眼。可是她做出了选择：女儿由纳粹军官带到毒气室，撕心裂肺的是女儿一路的哭号。这一别即是永诀。

厄运并没有结束。

漂亮的苏菲，凭借一口流利的德语，酷似日耳曼种族的容貌，在纳粹军官身边工作，她没有笑容，卑微的苟延残喘。她以牺牲肉体为代价抑或交换的条件，而这时的肉体的疼痛早已麻木，或者说无关紧要。苏菲想换回儿子的平安，她甚至匍匐在男人的皮靴下，泪流满面，泪流满面的她哽咽着祈求纳粹军官帮她，醉酒后的那个耷拉着一绺湿漉漉的头发丑陋至极的男人端详着苏菲美丽的脸庞，从没有笑容的苏菲含泪笑了，这痛苦的姿态足以击穿钢铁般的心。然而这男人高高在上，无动于衷……这只是苏菲的一厢情愿，甚至没有答复，无望的期待中，日复一日，一直到纳粹毁灭。她永远没有儿子的消息。

非人的折磨带给女人的痛苦是它压抑了女人所有的希望封锁了她所有的出口，无法释放，自虐成为这种现状下的姿态。这种精神封锁所带来的痛楚，表面上看安静的犹如血液流淌一般，暗暗从心底涌开来，总要奔涌而出，血流成河。

苏菲后来遇到一个自称是植物学家的犹太男人内森，他是个具有超凡魅力的犹太知识分子，然而不幸的是这男人其实是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强烈的占有欲，暴虐，喜怒无常。他支配着安娜的快乐、痛苦。他们之间爱的死去活来，能彼此摧毁对方。

可是苏菲依恋着他，依赖着他。没有人去思考苏菲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病态的男人。也许是因为最初遇到这个男人时，她昏厥在地呕吐不止，重病中，是这个男人曾给她最温暖的呵护。即使后来她遇到深深的爱着她的年轻的作家斯汀戈，他们也曾在暗夜的窗前长久的亲吻。但是她知道，她的灵魂早已被囚禁而变形。于是她还是回到那个精神失常的男人身边，即使知道会结束生命，但是她已无所畏惧，了无牵挂。最后，她死在男人的身边，蜷缩着身体。这时，她才结束了痛苦。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苏菲以她短暂而充满痛苦的一生像哈姆雷特一样提出这个永恒的问题，而贯穿她一生中所有精神痛苦的姿态如铅石压抑心头，挥之不去。

情感之痛

女人的痛到底有多重的分量？痛到底以怎样的姿态呈现才算是惊心动魄？是安静的悲悯还是歇斯底里哭号？是让心流血含泪而笑还是拔刀拿枪以牙还牙？女人啊，难道你的名字是弱者吗？可是我分明看到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着女人的骄傲。女人的痛苦何以就比男人细碎、繁多？何以更多的纠缠沉迷于情感的痛楚，无法自拔、不愿自拔？是女人悲天悯人的情怀让她包容太多，是女人温柔多情的特质让她放不下舍不得的太多。于是这世界也因为女人的痛而着色精彩，内容丰富。

看到荷兰女画家马林.杜马斯的《超级模特》，那是一张看似平静的脸，无精打采向下耷拉的眼神，足以让我们窥伺到她内心的痛，失望、无力的视线似乎在回避往昔的经历，微蹙的眉头，这女人也许只是在某个瞬间不经意的以这样一种姿态暴露内心落寞的痛楚。“超级模特”，更多得世人看到的必是她骄傲，却读不到心底的痛。看到的必是她的灿烂，看不到身后的低回婉转。

请关注女人的痛吧，不单单因为你有母亲，会有妻子，会有女儿，会有姊妹，当你注目一张女人的脸，请不要单望她俗世的容颜，请回望她深情难遣的痛。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痛揉碎夜的眼睛，人比黄花瘦的痛倾诉又还秋色，又还寂寞的悲凉，痛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的惆怅，痛是春如旧，人空瘦的无奈，痛是潇湘馆黛玉焚稿的绝望，痛是杜十娘“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怒沉百宝箱的悲愤，痛是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的唐婉的轻叹，痛是“莫以今日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的幽怨，痛是“要是上帝赐予我美貌，我一定要让你难以离开我，就象我难以离开你一样“的简爱的呐喊。痛是“见了他，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我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张爱玲的哀婉，痛是安娜决绝的奔赴死地，那曾是她和渥伦斯基相遇的站台……

她们都不曾去掂量这痛是否值得，就像是蝴蝶从不计较化蛹为蝶是经历了一番怎样挣扎，她们的甘心情愿使得痛苦也披上了件分外妖娆的盛装。

女人的痛啊！使女人的生命厚重精彩。